城破十日記

暮春的雨已經連綿下了七日，將揚州城的青石板浸成一片暗色。你坐在浮光茶舍的二樓，憑欄望著長街上倉皇的人群——他們背著包袱，趕著牛車，呼兒喚女，向著南門的方向湧去。遠處傳來幾聲沉悶的炮響，像巨人擂動地心。

你低頭看著手中那疊泛黃的稿紙，上面是你寫的《獅駝國》——一個關於妖魔化作人形統治城池的故事。墨跡已乾，但你還能聞到濃茶和酒混合的氣味。自從蘇憐煙死後，你便只能靠這兩樣東西熬過漫漫長夜。

「方公子，還不走？」一個清亮的聲音打斷你的沉思。是茶舍老闆娘紅兒，她穿著紅衣，腰間繫著圍裙，手裡端著半壺酒，「城門怕是明天就要關了。我備了輛板車，您要是不嫌棄，可以和我們一起……」

你正欲回答，樓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。一個頭戴斗笠、身披破舊披風的男人走了上來。他體格健壯，約莫四十歲，頭上已見白髮，腰間一口長刀。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茶舍，最後落在你身上。

「你是方知宥？」他的聲音像砂石摩擦，「史督師要見你。」

你一愣：「督師……見我？我一介草民，督師為何……」

「因為你的書。」他打斷你，走到桌前，抓起《獅駝國》手稿，快速翻了幾頁，「你寫的這些妖怪，現在……應驗了。」

窗外一聲驚雷，掩蓋了他後面的話。你感到一陣眩暈，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——那男人的臉在光影中似乎變成了鳥喙的模樣。

獸視之症又發作了。

夜半，你被一陣悠揚的笛聲喚醒。起身四顧，地窖裡的人都在沉睡，但笛聲卻彷彿穿透牆壁，從很遠的地方飄來。

你鬼使神差地推開地窖的木門，走了出去。

街道的景象讓你倒吸一口涼氣。白日裡熟悉的街巷如今完全變了模樣：房屋傾斜，瓦片如鱗片般參差排列，牆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，樹木扭曲成奇形怪狀。空中飄盪著綠色磷火，遠處鐘鼓樓的方向升騰起黑色的煙柱，煙柱中隱約有巨大的羽翼在扇動。

「這不是揚州……」你喃喃道。

「這是獅駝國。」一個蒼老聲音在你身後響起。

你轉身，看見一名頭戴瓊花簪的婦人站在月光下。她穿著淡紫長裙，氣質溫婉，但眼中滿是悲傷。

「瓊花夫人……」你認出了她，她是鹽商王小將軍的妻子，你幼年時曾見過她。

「方知宥，」她輕聲說，「你的《獅駝國》打開了一扇門。現在，妖王知道了你的名字。他會找到你，吃掉你的記憶，然後把你變成一隻心甘情願的下妖。」

「那我該怎麼辦？」你問。

瓊花夫人沒有回答，只是望著夜空。你順著她的視線看去——血色的月亮正從烏雲後露出，照亮了整座城市。在那月輪之中，一隻巨大的金翅大鵬展翅而過，牠的眼中閃爍著冰冷的紫光。

你聽見牠說話了，聲音像洪鐘又像雷鳴，震盪著你的每一根骨頭：

「方知宥——把你的『真實』給我，我讓你活。」

你的頭劇烈地疼起來，獸視之症再次發作，眼前的景象開始碎裂。你感到有什麼東西在你的意識裡生長，像一根根細小的根鬚，紮進你的腦髓。

「守住你的心。」瓊花夫人的聲音越來越遠，「否則你會變成他們的一員。」

這是你在獅駝國生存的第一夜。還有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