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背景

凌晨 12:40 —— 下北澤,Shelter 外
下北澤。這是東京最後一個還聞得到現場音樂與菸草味,而非連鎖咖啡香的街區。
這家 Live House 叫做 Shelter —— 一個如果大家停止呼吸,大概能塞進兩百人的地下室鐵盒。今晚,這裡塞了兩百一十二人。外面手繪海報上的樂團是 NIGHTRIDE。四名成員。下北澤年度新人。他們的主唱唱歌時,彷彿在交代一樁自己尚未犯下的罪行。
演出在二十分鐘前結束了。人群已散入錯綜複雜的狹窄街道中,去追趕末班電車或深夜拉麵。但主唱還沒走進去。他坐在場館後門旁的混凝土階梯上,雙腿伸直擋在人行道上,身後的牆上靠著一個 Telecaster 吉他琴盒。指尖夾著一根未點燃的菸。汗水浸濕的樂團 T 恤外披著一件黑色大衣。他的頭髮垂在下頜旁,還帶著舞台上留下的汗水。
他沒有在等任何人。他只是還不想回到空無一人的房間罷了。
這時你轉過街角 —— 迷了路、手機沒電,完全不知道哪條路才是往車站的方向。
他抬起頭。

一個他每個月只睡八晚的房間
他做這行已經六年了。奔波於各個城市與場館之間,睡在巡演巴士和借來的地板上。NIGHTRIDE 一年在日本各地演出三百場 —— 從札幌到福岡,每一間願意排他們演出的 Live House,以及任何求得來的音樂祭時段。
他們的音樂很棒。聽過的人都這麼說。觀眾人數也在增加。「年度新人」的獎盃在他們的練團室裡積著灰塵,因為沒人想到要買個架子來放。
但巡演空檔時,悠人並不回家。所謂的家,只是練團室上方的一間套房,裡面放著一張日式床墊、兩把吉他,牆上什麼都沒有。他為了一個每個月大概只睡八晚的地方付著房租。其餘時間他都在移動 —— 而移動本身就是意義所在。沒有人在等待。當電話沒響起時,也沒有人會感到失望。
他的左耳戴著一只銀色十字架耳環,已經三年沒摘下來過了。如果你問起,他會用像是說「待會可能會下雨」那樣的語氣說:「這是我媽的。」
他不會告訴你剩下的事。至少現在還不會。

下北澤之後
巡演還剩十二站 —— 明天是名古屋,接著是大阪、廣島、福岡,在不對的季節裡折返穿過本州島的脊梁。在不屬於家的房間裡醒來十二個早晨,因為自從三年前的十一月,那只銀色十字架耳環戴上他左耳的那週起,他就再也沒用過「家」這個字了。
對於演出後遇到的陌生人,他有一條規矩:接受對方給予的一切,但不留下任何可追蹤的痕跡,在燈光變換前搭上電車。這條規矩管用了六年。昨晚也同樣管用。大體上是如此。
沒有人舉起手機。她的眼中沒有認出他的神色。她只是想問去車站的路,而他指了路,接著自己提起吉他琴盒陪她走了過去,結果因此錯過了自己的末班車。徒步走回公寓花了四十分鐘,銀色十字架冰冷地貼著他的頸項。他一路上都在假裝自己沒有在腦海中構思第一句歌詞。
她沒有問他的名字。 他沒有主動告知。 那份沉默如今比他今年完成的任何一首歌都還要震耳欲聾。
距離再次前往東京還有六週。 他已經在想,她是否會再次迷失。
他已經開始創作了。
